第95章 小景和罗素玄冥婚了
日子会慢慢好转起来,小景也会跟普通人一样,娶妻生子,男耕女织,一家几口其乐融融。
可现如今都成了奢求。
小景不明白,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为何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。
让他再也没办法回头,也没办法回归正常人生活。
谁该为他痛苦买单。
甚至……他不能娶妻生子了。
没有爱人,没有亲人,没有知己,也没有孩子。人世间七情六欲,他再也感受不到了。
他和越无尘之间,发生过很难以启齿事情。
小景不想祸害别人,哪家姑娘愿意同他这样人在一起?
他不能娶妻生子了,此生都不会有后代了。
而这些,到底是谁错?
那些人死就死了,死了就解脱了。可小景还没寻到解脱方法。
小景忍不住起身,走至了窗边,手扶着窗户,聚精会神地望向街边妇人。
看着一个小丫头披散着头发,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,奶声奶气地喊:“阿娘,我饿了。”
“妞妞醒了啊,怎么衣服也没穿好,就出来了?外头多冷啊。”
翠花笑着道,抓过妞妞手臂,帮她把衣裳扣子扣好,又取过梳子,十分熟练地扎了一对麻花辫。
还从一旁墙角放花盆里,摘了一朵黄色小花,簪在了妞妞辫子上。
“这么好看孩子,是谁家女儿呀?”
妞妞道:“是阿娘女儿!”
小景面无表情地看着,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情绪来面对这一切。
自己孩子就近在咫尺,却无法相认,跑去将别人孩子,视为掌上明珠。
小景甚至都不记得,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这么被母亲疼爱宝贝过。
也不记得,从小到大,到底有没有人对他好过。
他什么都想不起来,什么都记不住。
明明想多记一些别人待他好,少记一些仇,可到头来却发现,别人对他好,如果有一分,那么对他坏,却是十分,百分。
小景怅然若失,好久之后,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。
可就在他转身一刹那,翠花抬头望了过去,登时眼睛都睁大了些,嘴巴大张着,心里顿时蹦出了一个名字。
心脏火烧火燎。
“妞妞,阿娘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儿,要去王大娘家一趟,你听话,先回屋找爹爹。”
翠花赶紧将妞妞推回了屋子,都来不及管豆|腐摊子了。
赶紧追了过去。
一直追出了很远很久,翠花才勉强追上,遥遥唤了一声:“阿轩!”
小景脚下一顿,脊梁骨都僵硬了。
他缓缓攥紧拳头。
周围人群涌动,街道上车水马龙,川流不息。
人间真很热闹,可他却好似坟中枯骨一般,身上没有半分鲜活气,同这个热闹人间显得格格不入。
不知心在何方,身归何处。天大地大,到底哪里才是他最终归宿。
“你认错人了,我不是什么阿轩。”
小景沉声道,强迫自己赶紧走。他害怕他出现会打扰母亲生活。
害怕玄门百家会找上门来,毁掉阿娘好不容易才得来幸福。
又害怕阿娘这么急着追过来,为是呵斥他赶紧走,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。
“阿轩!娘知道是你!”翠花追了上前,从背后拉住了小景手,触手冰冷,但她不仅不松开,反而攥得很紧,泪眼婆娑地摩挲着小景手背,哽咽道,“阿轩,你长高了,比从前更俊了。可你更瘦了啊,脸色也不好……”
小景忍不住收拢起了五指,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母亲手。
总算找回了一点点温度。
他转身,望着母亲脸,突然像是一个做错事情孩子,显得手足无措起来。
小景低声道:“阿娘,我……我现在好坏,我……我做了好多坏事,我辜负了罗素玄,我……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,娘,我……我好冷,我累了,我想停下来休息。”
翠花一看他这样,立马就猜到他肯定在外吃了很多苦,受了很多委屈。
但在大街上不方便说这些,翠花将人拉至了旁边巷子里,等没有外人了。
才抬手捧着小景脸。
小景有些笨拙歪了歪头,微微眯着眼睛,感受着母亲掌心温度。
“阿轩,都是娘不好,是娘没用,没有照顾好你,你不坏,你很好,你在娘这里永远都是最乖最听话,也最孝顺好孩子。”
翠花哽咽起来:“怎么瘦成这样了?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?没有好好睡觉?阿轩,告诉娘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”
“没有人能欺负我,阿娘,我只是……只是突然很想你,可是又怕你不要我,阿娘已经有新家庭了,还有一个小女儿,我想,阿娘应该不再需要我了。”
“胡说!你可是我十月怀胎才生下来孩子!阿娘怎么可能不要你?”翠花终于忍不住了,哭诉道,“阿娘从来没想过要丢下你!都是那个天杀臭道士,他非逼着阿娘丢下你,如果阿娘不走,他就要杀了你啊!阿轩!”
小景猛然睁大了眼睛,喉咙都颤动起来。
果然如此,果真如此。
阿娘从来没有不要他,从来没有舍弃他。
只是为了保护他,所以不得不离他而去。
小景贪恋母亲身上温暖,两臂缓缓抬起,抱住了他母亲。
他此时此刻,好像孩子一样,把脸埋在了母亲颈窝。
瘦弱肩膀不停发颤,可就是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什么痛苦感觉都没有。
只是觉得很冷很冷,很想靠近温暖人。
“阿轩,以后,你就跟娘一起生活吧?好不好?跟阿娘一起隐姓埋名地生活,好不好?”
“好,”这是小景梦寐以求,是他最初执念,兜兜转转了一圈,竟又回到了起点,“可是……阿娘,我不知道该怎么放下,我不懂,我不明白,我……我放不下,猜不透,想不开,阿娘,我不知道怎么放下。”
翠花拍了拍小景后背,温声细语地道:“没关系,阿轩,就当从前事情,只是你做一场噩梦,现在梦醒了,你又回到娘身边了,娘会好好照顾你,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。”
小景道:“他们会接纳我么?”
翠花知道,他在顾虑什么,便安慰道:“接纳也好,不接纳也罢,大不了阿娘带你离开这里便是了,何惧别人怎么看。只要有你在阿娘身边就好。”
小景这才缓缓松了口气,还想再说几句,忽然,翠花把他推了开来。捂住胸口,好似有些犯恶心,脸色看起来不甚好看。
“阿娘,你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小景不明所以,急切地询问道。
“没事,缓一缓便好了,对了,阿轩,你饿不饿?阿娘做饭给你吃,好不好?”翠花勉强笑着道,忽然胃里又恶心起来了,抬手捂住了嘴。
“阿娘,我带你去找大夫看一看吧。”
小景不由分说,将他娘带去了医馆。
老大夫略一把脉,笑着道:“这是喜脉啊,应该有两个月余了,胎相平稳。”
小景听罢,却一瞬间如遭雷击。
阿娘她……怀孕了,这也就说明,他再也不是阿娘唯一亲生骨肉了。
再也不是了。
如果,阿娘有了其他亲生骨肉,会不会就不要他了?
会遗弃他么?
小景眸色复杂地盯着他母亲腹部,狠狠抿起了薄唇。
这个孩子来当真不是个时候,为什么早不来,晚不来,偏偏这种时候来了。
翠花也觉得这孩子来不是时候,她已经答应要带着阿轩远走高飞了。
却突然怀了,若是大着肚子离开,往后孩子一出生,就没有父亲了。
可她对现在丈夫,隐瞒了阿轩存在,倘若他不接受阿轩,又该怎么办?
趁着大夫进里间开安胎药,翠花同小景道:“阿轩,你若是不想让阿娘要这个孩子,那阿娘就……”
小景愣了愣,随即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阿娘,无论如何,孩子是无辜,留下来吧,不管是弟弟,还是妹妹,都一样好。如此,我在世间也不是孤独一人了。”
只不过,他又成了多余那一个。
小景从小就没有父亲疼爱,在凄风苦雨中长大,受尽了委屈。
现如今却不舍得让未出世孩子,同他一样,自小没有父亲疼爱。
倒是他不该来此。如果没有他存在,那么阿娘一家四口,将会过得很幸福。
小景让大夫开了很多安胎药,之后便同母亲离开了医馆,在街尾分别。
“阿娘,看见你平安无事,我就放心了,其实,我在外面过得很好,阿娘不必担心我。”
小景故作轻松地道:“现如今我很厉害,没有人能伤得了我。阿娘,我长大了,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受人欺负傻子了,再也不是了。”
“阿轩……”
“娘,你就好好过自己日子吧,别担心我了。若是胆敢有人欺负你,我饶不了他们。”小景低声道。
“阿轩,都是娘对不起你,都是娘错,你同娘一起生活吧?”翠花紧紧拉着小景手不放,哽咽着道,“阿轩,你在娘心里,永远都是个长不大孩子,娘放心不下你,早知道……早知道还能跟你重逢,娘绝对不会再找别人。”
小景不怪阿娘,真一点都不怪她。
他知道,阿娘就是个柔弱女子,没有依靠,在人间游荡,总归不是个办法。
如今日子过得虽然清贫,但看得出来她很幸福。
眼下又怀了身孕,本就不该同他东躲西藏。
“娘,我不怪你,你苦了半辈子,早就该有自己生活了。”小景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来,低声道,“阿娘,等弟弟,或者妹妹出生,我再来看娘。”
“阿轩,你这就走了吗?这么急?饭都没吃呢,阿娘做饭给你吃,好不好?”翠花拉着小景,忍不住又哭了,把手腕上唯一银镯子取下来,递给小景,“出门在外,不能没有银钱傍身,来,这个你拿着,多买些好吃,你现如今太瘦了,脸上一点肉都没有,阿轩,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才行,不要让娘担心你。”
小景轻轻嗯了一声,看着手里银镯子,他知道,这是母亲对他爱,以及深深牵挂。
也是母亲唯一能拿得出手东西。虽然不值钱,但母爱是无价。
“阿娘,我不缺银子。你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小景把银镯子推了回去,有心想给母亲留些钱财,可又想起罗素玄曾经说过话,怕从天而降钱财,会给母亲引来杀身之祸,便只能作罢。
离开小镇之后,小景一阵怅然若失。
不知不觉又回到了无生谷。
他摸黑推开棺材盖子,然后躺进了棺椁中,蜷缩在罗素玄冰冷尸体旁,缓缓合上了眼睛。
越无尘好不容易料理完了林剑山庄事情之后,便赶至了无生谷。
果真在无生谷中,寻到了小景。
他推开棺盖,看着小景蜷缩着身子,依偎在罗素玄尸体旁。
闭着眼睛,呼吸声很轻很轻。
哪有活人躺在棺椁中。
哪有活人跟一具尸体并排躺在棺椁中!
越无尘难以言喻此刻感受,他同罗素玄本就是一个人。
总不能去吃自己醋。
可他看见小景因为罗素玄死,如此失魂落魄样子,就觉得一股怨气,翻涌而上。
越无尘强忍着痛意,压低声儿轻唤道:“小景,醒一醒,小景。”
小景缓缓睁开眼睛,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,他瞥了一眼越无尘,又垂下眼睫,低声道:“罗素玄,天亮了,我饿了,你去给我弄点吃来。”
“小景,罗素玄已经死了,你知不知道?”越无尘声音发颤,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样。
明明他和罗素玄是同一个人,可小景爱罗素玄,比爱他要深。
越无尘不知道罗素玄为何会降生在这世间,也不知道该怎么同小景解释。
看着小景这么疯癫样子,越无尘心都快碎掉了。
“小景,跟师尊回山罢,好不好?师尊帮你一起,把罗素玄埋葬起来,好不好?”
小景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罗素玄罪有应得,早晚有这一日,我不怪师尊杀他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下而已。”小景长长叹了口气,抬头望向了越无尘,“师尊,回山做什么呢?处置我么?还是,师尊打算还俗,与我成亲了?”
“先请罪,后还俗。”越无尘一字一顿地道,“师尊答应过你事情,一定会做到。”
“那好,我相信师尊,可是,再过四天就是罗素玄头七了,我听说,头七这天,已死人会回来探望,须得准备一顿饭才是。我不想让罗素玄带着牵挂离开人世,他即便作恶多端,罪有应得。但人死恩怨散,我还想为他烧些纸钱。”
越无尘听罢,心道,罗素玄不过就是他一个化身,死后魂魄自然要归附于本体才是。
也就是说,罗素玄魂魄不会再回来了。
天上地下,再也不会有罗素玄了。罗素玄甚至没有轮回转世资格。
“师尊,就允我一次吧。”小景低声道,“师尊要还俗,只怕几个长老不会同意,师尊不如先行回山准备一番,待过了罗素玄头七,我必定回山去寻师尊。”
越无尘现如今,有些信不过小景,便道:“师尊可以留下来陪你。”
“可是,我想罗素玄即便魂魄回来了,只怕也不希望看见师尊。”小景又道,“而且,师尊不是要回山请罪么?势必要受罚罢,我不想看见师尊受罚场面。”
越无尘也从未打算让小景看见,便道:“你不必害怕,一切罪责皆由为师承担。”
“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要师尊,当着整个道宗面,承认你与我之间关系,而后,我想当着祖师爷灵牌面,与师尊拜天地。”
越无尘听罢,心道,如此大逆不道,如何使得?
“这是我对师尊唯一,也是最后要求,师尊连这一点事,也不愿意为了我做么?”小景抬眸凝视着越无尘脸,轻声道,“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……本就该有长辈在场,若是不当着祖师爷灵位结契,我又怎知师尊有朝一日,会不会再度抛弃我?”
“师尊不会抛弃你,永远不会了。”
“我不信,我偏要在祖师爷灵位面前,与师尊拜堂成亲。如果师尊不愿话……”小景声音,渐渐低沉下来,望着罗素玄尸体,有些出神了,“那我也没什么可说了,师尊待我原也不过如此罢了。”
“小景……”
“师尊当初都能在祖师爷灵牌之下,同林景欢好,那时怎么不觉得大逆不道,污了先圣?”
“小景,别再说了!”
“我又没说错什么,”小景嗤笑道,“何止是一次!师尊大逆不道事情,干得还少么?怎么眼下又不愿意了?”
“小景,你到底还想让师尊怎样,你才肯消气?一定要逼死师尊,你才能称心如意么?”
“我就是想当着道宗众多弟子面,与师尊拜堂成亲。”小景一字一顿,无比认真地道,“我对师尊,只有这么一个要求。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”
越无尘:“你明知为师不会答应。”
“师尊若是同意,那么十日后,我会穿着喜袍回山,同师尊拜堂成亲,而后,我们一起归隐山林,再也不问世间俗事。”
顿了顿,小景又道:“倘若师尊不愿,那么,十日后就是我死期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越无尘颤声道,“小景,不许胡来。”
“如果师尊不同意,十日后,便是我死期。”小景重复道,面无表情地望着越无尘,“只是拜堂成亲罢了,又不是让师尊当众同我欢好,师尊怕什么?”
越无尘没办法答应,但又深知小景说到做到,说十日后死,就绝对不会多活一刻。
难道要让他打断小景四肢,将他一辈子囚|禁起来么?
一个人若是不想活了,心就彻底死了,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没办法救活。
也就是说,小景这是拿自己生命逼迫越无尘当众同他成亲。
越无尘只要想让小景活下去,就不得不答应下来。
很久很久之后,越无尘才缓缓道:“好,师尊答应你。”
“十日后,我会穿着喜袍回山,希望师尊真能履行诺言。”
待送走了越无尘之后,小景想了想,确应该置办一些成亲东西了。
虽然是冥婚,但该有东西不能少。
从罗素玄身上搜出来银钱不多了,小景想把钱全部用在罗素玄身上。
遂每一枚铜板都精打细算。
小景独自一人去裁缝铺里挑了喜袍,他不知道罗素玄喜欢什么款式。
只好挑其中最贵一套,等买了喜袍之后,便不剩多少银钱了。
只够买一些红蜡烛,以及几个红灯笼。
小景劈了一间洞府,将棺椁推了进去,之后就开始着手布置起来。
其实,也没什么好布置,就是把洞府里面清理干净。
大多时间都是和罗素玄尸体挤在一个棺椁中睡觉。
小景给罗素玄换上了喜袍,自己也穿上了,在棺椁周围点了一圈红蜡烛。
之后就将罗素玄安放在地上,用绳索系着他身体,让他保持站立姿势。
虽然没有任何宾客,但小景还是同罗素玄一本正经地三拜拜了。
每次都是小景拉动着绳索,尽量同罗素玄同一时间拜下去。
如今虽然入秋了,但尸体长时间不火葬,很快就会腐烂了。
小景为了不让罗素玄腐烂成一堆白骨,便只能把罗素玄肚子剖开,剜出他五脏六腑。
再填充一些黄符和棉絮进去,之后又用针线把伤口缝合起来。
如今罗素玄,还保持着死时模样,没有半分腐烂痕迹,即便失去了眼睛,但仍旧十分俊美。
小景现在每天做事情,就是跟罗素玄同棺而眠,有时候会小声说说话。
更多时候就是依偎在他身旁睡觉。
只等着十日后,回无极道宗了。
这一回,小景立誓,要让越无尘竹篮打水,一场空,让他也尝一尝,被人抛弃滋味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不是他不知廉耻,以下犯上,欺师灭祖,勾引了自己师尊。
而是越无尘为老不尊,枉为人师。
祸害了当初林景,以及现如今小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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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现如今都成了奢求。
小景不明白,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为何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。
让他再也没办法回头,也没办法回归正常人生活。
谁该为他痛苦买单。
甚至……他不能娶妻生子了。
没有爱人,没有亲人,没有知己,也没有孩子。人世间七情六欲,他再也感受不到了。
他和越无尘之间,发生过很难以启齿事情。
小景不想祸害别人,哪家姑娘愿意同他这样人在一起?
他不能娶妻生子了,此生都不会有后代了。
而这些,到底是谁错?
那些人死就死了,死了就解脱了。可小景还没寻到解脱方法。
小景忍不住起身,走至了窗边,手扶着窗户,聚精会神地望向街边妇人。
看着一个小丫头披散着头发,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,奶声奶气地喊:“阿娘,我饿了。”
“妞妞醒了啊,怎么衣服也没穿好,就出来了?外头多冷啊。”
翠花笑着道,抓过妞妞手臂,帮她把衣裳扣子扣好,又取过梳子,十分熟练地扎了一对麻花辫。
还从一旁墙角放花盆里,摘了一朵黄色小花,簪在了妞妞辫子上。
“这么好看孩子,是谁家女儿呀?”
妞妞道:“是阿娘女儿!”
小景面无表情地看着,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情绪来面对这一切。
自己孩子就近在咫尺,却无法相认,跑去将别人孩子,视为掌上明珠。
小景甚至都不记得,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这么被母亲疼爱宝贝过。
也不记得,从小到大,到底有没有人对他好过。
他什么都想不起来,什么都记不住。
明明想多记一些别人待他好,少记一些仇,可到头来却发现,别人对他好,如果有一分,那么对他坏,却是十分,百分。
小景怅然若失,好久之后,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。
可就在他转身一刹那,翠花抬头望了过去,登时眼睛都睁大了些,嘴巴大张着,心里顿时蹦出了一个名字。
心脏火烧火燎。
“妞妞,阿娘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儿,要去王大娘家一趟,你听话,先回屋找爹爹。”
翠花赶紧将妞妞推回了屋子,都来不及管豆|腐摊子了。
赶紧追了过去。
一直追出了很远很久,翠花才勉强追上,遥遥唤了一声:“阿轩!”
小景脚下一顿,脊梁骨都僵硬了。
他缓缓攥紧拳头。
周围人群涌动,街道上车水马龙,川流不息。
人间真很热闹,可他却好似坟中枯骨一般,身上没有半分鲜活气,同这个热闹人间显得格格不入。
不知心在何方,身归何处。天大地大,到底哪里才是他最终归宿。
“你认错人了,我不是什么阿轩。”
小景沉声道,强迫自己赶紧走。他害怕他出现会打扰母亲生活。
害怕玄门百家会找上门来,毁掉阿娘好不容易才得来幸福。
又害怕阿娘这么急着追过来,为是呵斥他赶紧走,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。
“阿轩!娘知道是你!”翠花追了上前,从背后拉住了小景手,触手冰冷,但她不仅不松开,反而攥得很紧,泪眼婆娑地摩挲着小景手背,哽咽道,“阿轩,你长高了,比从前更俊了。可你更瘦了啊,脸色也不好……”
小景忍不住收拢起了五指,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母亲手。
总算找回了一点点温度。
他转身,望着母亲脸,突然像是一个做错事情孩子,显得手足无措起来。
小景低声道:“阿娘,我……我现在好坏,我……我做了好多坏事,我辜负了罗素玄,我……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,娘,我……我好冷,我累了,我想停下来休息。”
翠花一看他这样,立马就猜到他肯定在外吃了很多苦,受了很多委屈。
但在大街上不方便说这些,翠花将人拉至了旁边巷子里,等没有外人了。
才抬手捧着小景脸。
小景有些笨拙歪了歪头,微微眯着眼睛,感受着母亲掌心温度。
“阿轩,都是娘不好,是娘没用,没有照顾好你,你不坏,你很好,你在娘这里永远都是最乖最听话,也最孝顺好孩子。”
翠花哽咽起来:“怎么瘦成这样了?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?没有好好睡觉?阿轩,告诉娘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”
“没有人能欺负我,阿娘,我只是……只是突然很想你,可是又怕你不要我,阿娘已经有新家庭了,还有一个小女儿,我想,阿娘应该不再需要我了。”
“胡说!你可是我十月怀胎才生下来孩子!阿娘怎么可能不要你?”翠花终于忍不住了,哭诉道,“阿娘从来没想过要丢下你!都是那个天杀臭道士,他非逼着阿娘丢下你,如果阿娘不走,他就要杀了你啊!阿轩!”
小景猛然睁大了眼睛,喉咙都颤动起来。
果然如此,果真如此。
阿娘从来没有不要他,从来没有舍弃他。
只是为了保护他,所以不得不离他而去。
小景贪恋母亲身上温暖,两臂缓缓抬起,抱住了他母亲。
他此时此刻,好像孩子一样,把脸埋在了母亲颈窝。
瘦弱肩膀不停发颤,可就是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什么痛苦感觉都没有。
只是觉得很冷很冷,很想靠近温暖人。
“阿轩,以后,你就跟娘一起生活吧?好不好?跟阿娘一起隐姓埋名地生活,好不好?”
“好,”这是小景梦寐以求,是他最初执念,兜兜转转了一圈,竟又回到了起点,“可是……阿娘,我不知道该怎么放下,我不懂,我不明白,我……我放不下,猜不透,想不开,阿娘,我不知道怎么放下。”
翠花拍了拍小景后背,温声细语地道:“没关系,阿轩,就当从前事情,只是你做一场噩梦,现在梦醒了,你又回到娘身边了,娘会好好照顾你,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。”
小景道:“他们会接纳我么?”
翠花知道,他在顾虑什么,便安慰道:“接纳也好,不接纳也罢,大不了阿娘带你离开这里便是了,何惧别人怎么看。只要有你在阿娘身边就好。”
小景这才缓缓松了口气,还想再说几句,忽然,翠花把他推了开来。捂住胸口,好似有些犯恶心,脸色看起来不甚好看。
“阿娘,你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小景不明所以,急切地询问道。
“没事,缓一缓便好了,对了,阿轩,你饿不饿?阿娘做饭给你吃,好不好?”翠花勉强笑着道,忽然胃里又恶心起来了,抬手捂住了嘴。
“阿娘,我带你去找大夫看一看吧。”
小景不由分说,将他娘带去了医馆。
老大夫略一把脉,笑着道:“这是喜脉啊,应该有两个月余了,胎相平稳。”
小景听罢,却一瞬间如遭雷击。
阿娘她……怀孕了,这也就说明,他再也不是阿娘唯一亲生骨肉了。
再也不是了。
如果,阿娘有了其他亲生骨肉,会不会就不要他了?
会遗弃他么?
小景眸色复杂地盯着他母亲腹部,狠狠抿起了薄唇。
这个孩子来当真不是个时候,为什么早不来,晚不来,偏偏这种时候来了。
翠花也觉得这孩子来不是时候,她已经答应要带着阿轩远走高飞了。
却突然怀了,若是大着肚子离开,往后孩子一出生,就没有父亲了。
可她对现在丈夫,隐瞒了阿轩存在,倘若他不接受阿轩,又该怎么办?
趁着大夫进里间开安胎药,翠花同小景道:“阿轩,你若是不想让阿娘要这个孩子,那阿娘就……”
小景愣了愣,随即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阿娘,无论如何,孩子是无辜,留下来吧,不管是弟弟,还是妹妹,都一样好。如此,我在世间也不是孤独一人了。”
只不过,他又成了多余那一个。
小景从小就没有父亲疼爱,在凄风苦雨中长大,受尽了委屈。
现如今却不舍得让未出世孩子,同他一样,自小没有父亲疼爱。
倒是他不该来此。如果没有他存在,那么阿娘一家四口,将会过得很幸福。
小景让大夫开了很多安胎药,之后便同母亲离开了医馆,在街尾分别。
“阿娘,看见你平安无事,我就放心了,其实,我在外面过得很好,阿娘不必担心我。”
小景故作轻松地道:“现如今我很厉害,没有人能伤得了我。阿娘,我长大了,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受人欺负傻子了,再也不是了。”
“阿轩……”
“娘,你就好好过自己日子吧,别担心我了。若是胆敢有人欺负你,我饶不了他们。”小景低声道。
“阿轩,都是娘对不起你,都是娘错,你同娘一起生活吧?”翠花紧紧拉着小景手不放,哽咽着道,“阿轩,你在娘心里,永远都是个长不大孩子,娘放心不下你,早知道……早知道还能跟你重逢,娘绝对不会再找别人。”
小景不怪阿娘,真一点都不怪她。
他知道,阿娘就是个柔弱女子,没有依靠,在人间游荡,总归不是个办法。
如今日子过得虽然清贫,但看得出来她很幸福。
眼下又怀了身孕,本就不该同他东躲西藏。
“娘,我不怪你,你苦了半辈子,早就该有自己生活了。”小景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来,低声道,“阿娘,等弟弟,或者妹妹出生,我再来看娘。”
“阿轩,你这就走了吗?这么急?饭都没吃呢,阿娘做饭给你吃,好不好?”翠花拉着小景,忍不住又哭了,把手腕上唯一银镯子取下来,递给小景,“出门在外,不能没有银钱傍身,来,这个你拿着,多买些好吃,你现如今太瘦了,脸上一点肉都没有,阿轩,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才行,不要让娘担心你。”
小景轻轻嗯了一声,看着手里银镯子,他知道,这是母亲对他爱,以及深深牵挂。
也是母亲唯一能拿得出手东西。虽然不值钱,但母爱是无价。
“阿娘,我不缺银子。你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小景把银镯子推了回去,有心想给母亲留些钱财,可又想起罗素玄曾经说过话,怕从天而降钱财,会给母亲引来杀身之祸,便只能作罢。
离开小镇之后,小景一阵怅然若失。
不知不觉又回到了无生谷。
他摸黑推开棺材盖子,然后躺进了棺椁中,蜷缩在罗素玄冰冷尸体旁,缓缓合上了眼睛。
越无尘好不容易料理完了林剑山庄事情之后,便赶至了无生谷。
果真在无生谷中,寻到了小景。
他推开棺盖,看着小景蜷缩着身子,依偎在罗素玄尸体旁。
闭着眼睛,呼吸声很轻很轻。
哪有活人躺在棺椁中。
哪有活人跟一具尸体并排躺在棺椁中!
越无尘难以言喻此刻感受,他同罗素玄本就是一个人。
总不能去吃自己醋。
可他看见小景因为罗素玄死,如此失魂落魄样子,就觉得一股怨气,翻涌而上。
越无尘强忍着痛意,压低声儿轻唤道:“小景,醒一醒,小景。”
小景缓缓睁开眼睛,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,他瞥了一眼越无尘,又垂下眼睫,低声道:“罗素玄,天亮了,我饿了,你去给我弄点吃来。”
“小景,罗素玄已经死了,你知不知道?”越无尘声音发颤,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样。
明明他和罗素玄是同一个人,可小景爱罗素玄,比爱他要深。
越无尘不知道罗素玄为何会降生在这世间,也不知道该怎么同小景解释。
看着小景这么疯癫样子,越无尘心都快碎掉了。
“小景,跟师尊回山罢,好不好?师尊帮你一起,把罗素玄埋葬起来,好不好?”
小景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罗素玄罪有应得,早晚有这一日,我不怪师尊杀他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下而已。”小景长长叹了口气,抬头望向了越无尘,“师尊,回山做什么呢?处置我么?还是,师尊打算还俗,与我成亲了?”
“先请罪,后还俗。”越无尘一字一顿地道,“师尊答应过你事情,一定会做到。”
“那好,我相信师尊,可是,再过四天就是罗素玄头七了,我听说,头七这天,已死人会回来探望,须得准备一顿饭才是。我不想让罗素玄带着牵挂离开人世,他即便作恶多端,罪有应得。但人死恩怨散,我还想为他烧些纸钱。”
越无尘听罢,心道,罗素玄不过就是他一个化身,死后魂魄自然要归附于本体才是。
也就是说,罗素玄魂魄不会再回来了。
天上地下,再也不会有罗素玄了。罗素玄甚至没有轮回转世资格。
“师尊,就允我一次吧。”小景低声道,“师尊要还俗,只怕几个长老不会同意,师尊不如先行回山准备一番,待过了罗素玄头七,我必定回山去寻师尊。”
越无尘现如今,有些信不过小景,便道:“师尊可以留下来陪你。”
“可是,我想罗素玄即便魂魄回来了,只怕也不希望看见师尊。”小景又道,“而且,师尊不是要回山请罪么?势必要受罚罢,我不想看见师尊受罚场面。”
越无尘也从未打算让小景看见,便道:“你不必害怕,一切罪责皆由为师承担。”
“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要师尊,当着整个道宗面,承认你与我之间关系,而后,我想当着祖师爷灵牌面,与师尊拜天地。”
越无尘听罢,心道,如此大逆不道,如何使得?
“这是我对师尊唯一,也是最后要求,师尊连这一点事,也不愿意为了我做么?”小景抬眸凝视着越无尘脸,轻声道,“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……本就该有长辈在场,若是不当着祖师爷灵位结契,我又怎知师尊有朝一日,会不会再度抛弃我?”
“师尊不会抛弃你,永远不会了。”
“我不信,我偏要在祖师爷灵位面前,与师尊拜堂成亲。如果师尊不愿话……”小景声音,渐渐低沉下来,望着罗素玄尸体,有些出神了,“那我也没什么可说了,师尊待我原也不过如此罢了。”
“小景……”
“师尊当初都能在祖师爷灵牌之下,同林景欢好,那时怎么不觉得大逆不道,污了先圣?”
“小景,别再说了!”
“我又没说错什么,”小景嗤笑道,“何止是一次!师尊大逆不道事情,干得还少么?怎么眼下又不愿意了?”
“小景,你到底还想让师尊怎样,你才肯消气?一定要逼死师尊,你才能称心如意么?”
“我就是想当着道宗众多弟子面,与师尊拜堂成亲。”小景一字一顿,无比认真地道,“我对师尊,只有这么一个要求。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”
越无尘:“你明知为师不会答应。”
“师尊若是同意,那么十日后,我会穿着喜袍回山,同师尊拜堂成亲,而后,我们一起归隐山林,再也不问世间俗事。”
顿了顿,小景又道:“倘若师尊不愿,那么,十日后就是我死期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越无尘颤声道,“小景,不许胡来。”
“如果师尊不同意,十日后,便是我死期。”小景重复道,面无表情地望着越无尘,“只是拜堂成亲罢了,又不是让师尊当众同我欢好,师尊怕什么?”
越无尘没办法答应,但又深知小景说到做到,说十日后死,就绝对不会多活一刻。
难道要让他打断小景四肢,将他一辈子囚|禁起来么?
一个人若是不想活了,心就彻底死了,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没办法救活。
也就是说,小景这是拿自己生命逼迫越无尘当众同他成亲。
越无尘只要想让小景活下去,就不得不答应下来。
很久很久之后,越无尘才缓缓道:“好,师尊答应你。”
“十日后,我会穿着喜袍回山,希望师尊真能履行诺言。”
待送走了越无尘之后,小景想了想,确应该置办一些成亲东西了。
虽然是冥婚,但该有东西不能少。
从罗素玄身上搜出来银钱不多了,小景想把钱全部用在罗素玄身上。
遂每一枚铜板都精打细算。
小景独自一人去裁缝铺里挑了喜袍,他不知道罗素玄喜欢什么款式。
只好挑其中最贵一套,等买了喜袍之后,便不剩多少银钱了。
只够买一些红蜡烛,以及几个红灯笼。
小景劈了一间洞府,将棺椁推了进去,之后就开始着手布置起来。
其实,也没什么好布置,就是把洞府里面清理干净。
大多时间都是和罗素玄尸体挤在一个棺椁中睡觉。
小景给罗素玄换上了喜袍,自己也穿上了,在棺椁周围点了一圈红蜡烛。
之后就将罗素玄安放在地上,用绳索系着他身体,让他保持站立姿势。
虽然没有任何宾客,但小景还是同罗素玄一本正经地三拜拜了。
每次都是小景拉动着绳索,尽量同罗素玄同一时间拜下去。
如今虽然入秋了,但尸体长时间不火葬,很快就会腐烂了。
小景为了不让罗素玄腐烂成一堆白骨,便只能把罗素玄肚子剖开,剜出他五脏六腑。
再填充一些黄符和棉絮进去,之后又用针线把伤口缝合起来。
如今罗素玄,还保持着死时模样,没有半分腐烂痕迹,即便失去了眼睛,但仍旧十分俊美。
小景现在每天做事情,就是跟罗素玄同棺而眠,有时候会小声说说话。
更多时候就是依偎在他身旁睡觉。
只等着十日后,回无极道宗了。
这一回,小景立誓,要让越无尘竹篮打水,一场空,让他也尝一尝,被人抛弃滋味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不是他不知廉耻,以下犯上,欺师灭祖,勾引了自己师尊。
而是越无尘为老不尊,枉为人师。
祸害了当初林景,以及现如今小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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