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、诛心计
第1章、诛心计
顾谨之一怔,看着江氏,目光中带着犹疑。
江氏脚步沉重地上前,站到了他身前:“小郎君...请...借我一观...”
傅清颜瞧着江氏的举动,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笼上心头,她握紧了手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或许是江氏的眼神太悲伤,虽然心中认为江氏的请求很是冒昧,顾谨之在犹豫过后还是将金锁从怀里掏了出来,小心放在江氏伸出的手里。
傅清颜看着金锁,只觉得很是眼熟
前世,似乎有人往傅家送了一封信,信封里没有信纸,只装了这个金锁,送信的是个小乞儿,一问三不知,只说要他送信的人要他把东西送到傅家,还说这是顾谨之的遗物,旁的就没有更多了。那金锁上的花纹特殊,傅清颜一眼就记住了。
江氏把金锁拿到眼前,金锁上福寿永昌四个隶书小字颇有风骨,她拿手摩挲着金锁表面精细的花纹,眼中渐渐有了泪意。
她一手抓住顾谨之的手腕,另外一只手猛地扒开他的衣襟,果然在他的锁骨上看见了一颗红痣。
顾谨之正要发作,虽然江氏算是他的长辈,但这也不是她能做出这样无理举动的理由!他眸中的怒气在对上江氏的双眼时,默默消解了。
江氏眼中全是泪水,她看着顾谨之,忽然泣不成声。
顾谨之被她哭得身体一僵,他深深地锁着眉,不知如何是好。江氏这个表现,他心中也渐渐有了一个猜测。
“我的儿啊!”江氏一把抱住他,“我的卫忻啊!原来你还活着——”
顾谨之愣住了。
楚烨看着这一幕,也不由吃了一惊,谨之才发现自己并非父母亲子,怎么立刻就冒出来他的亲生父母?
不是楚烨天性多疑,只是这也太巧了一些。
“夫人先别急。”楚烨示意青雀将抱着顾谨之哭的江氏搀扶到一边,总算把手足无措的顾谨之解救出来了。
“您为何说谨之是您的儿子?”楚烨问江氏。
江氏哭了一场,也冷静下来,她举起手中金锁问顾谨之:“这是你的,对吗?”
江氏神情似喜似悲,“娘的卫忻啊,这是你舅舅在你出生之时为你打的,福寿永昌四个字是他亲自写的,让工匠照着刻的,这金锁上的花纹,还是我江家的族徽啊!”
楚烨和顾谨之对视一眼。
江氏哽咽着又道:“你锁骨上的那颗红痣,你左腰上是不是还有一块胎记?”
顾谨之的眼睛猛地睁大,好一会儿才低声道:“...没错...”
“那就没错了,那就没错了,你是我的儿子卫忻啊——”江氏的眼泪又下来了。“阿娘这些年,这些年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了...”
她年年来寺庙上香,就是想为那个早夭的孩子祈福,希望他下辈子能生在太平盛世,一生长乐无忧。
傅清颜在一旁听着,面色惨白,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怎么可能...怎么可能...顾谨之怎么会是她哥哥
顾谨之怎么能是她哥哥?!
不可能...不可能
她摇着头后退,不肯相信地往外跑去。
江氏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,一时竟没有发现傅清颜的异常举动。
只有俞锦觞觉得不对,赶紧一把扔下手里的熊孩子杨三郎,追了上去。
小胖墩儿杨三郎被他狠揍了一顿,此时双眼通红地嚎啕着,看他走了,尖叫道:“我要回去向祖父告状!”
“好好好,我们先回去。”杨家下人哄道,见眼前一切如此混乱,赶紧抱起他,远离这个是非之地。
“娇娇儿?娇娇!”
傅清颜的体力当然比不上精于骑射的俞锦觞,不过片刻,俞锦觞便追上了她。
俞锦觞按住她的肩膀:“娇娇,你怎么了?”
傅清颜拼命摇着头,你不会懂的,谁都不会懂,她嘶哑着声音开口:“他怎么能是我哥哥...”
俞锦觞不明所以:“为什么这么说?我看那人也是长得丰神俊朗,不像什么坏人...”
傅清颜红着双眼,谁都可以,就是不能是他!不能是他啊!
顾谨之——顾谨之——是死在爹爹手里的啊——
他是死在爹爹手里的啊!
爹爹决定对付秦观,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个秦国公最看重的义子,顾谨之是爹爹苦心孤诣谋划害死的啊!
其中更有她的手笔——
倘若顾谨之是她哥哥,那前世,前世
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!
怎么会这样...怎么会这样
这一切真是巧合么?那把金锁
傅清颜又想起了前世那把一模一样,由小乞儿送来的小金锁。
“娇娇儿,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江氏一身素白,神色温柔,眼神中却有着淡淡的忧伤。
“不知是谁送来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一只金锁,只说是顾谨之的遗物?奇了怪了,他是秦观的义子,怎么把遗物送来咱们家?阿娘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么?”傅清颜将金锁递给她,略有些疑惑地说。
江氏握住那只金锁,神情丝毫未变,轻声道:“想来是弄错了。”
巧合么
倘若一切,根本不是巧合呢?
倘若秦观从始至终都知道顾谨之是傅家人呢?
那把金锁——如果根本是他故意送来的——
“傅小娘子,请恕老朽无能为力,令堂的病是郁结于心,到了如今已是药石无救了。”
“阿娘...你别离开我...阿娘,我只有你了...你怎么舍得丢下我?”
“娇娇儿,别恨,离开这儿,离开长安...你记住...不要恨,阿娘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...你答应阿娘,无论如何,也要...也要活下去——”
傅清颜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,她一直以为阿娘是因为阿爹死于洪水,才会郁结于心。可是
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害死了儿子!
若是这样,阿娘还怎么活得下去!
若真是这样,阿娘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瞒着自己的?
要怎样的决心才能让阿娘在自己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?
傅清颜如遭雷击,几乎要站不住了。
俞锦觞扶住她:“娇娇,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...”
傅清颜本就是聪敏过人,一切笼罩着真相的迷雾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风吹散,让傅清颜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秦观是故意的,故意让他们一家自相残杀!
这才说得通,这才是他为什么没有拼死保下顾谨之...他要的,本就是顾谨之死在爹爹手里!
傅清颜想着,捂住胸口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染红了俞锦觞的衣襟。
“娇娇,你到底怎么了?!”俞锦觞大惊失色,搂住傅清颜摇摇晃晃的身体。
傅清颜抓住他的衣襟,恨声道:“我原是——原是不怨的——我原是不怨的啊!”
字字泣血,锥心刺骨。
怎么会这样...为什么会是这样
从小到大,傅彦就以君子的品行来要求傅清颜,而傅清颜从来也是按着傅彦的意愿为人处世。
被赵裕放弃,傅清颜没有怨恨,比起自己,他更爱秦双,这没有错;明明是赵裕先向她表白心意,最后却让她成了众矢之的,傅清颜未曾记恨;闲言碎语不断,傅彦希望旧交之子娶她为妻,却被婉拒,傅清颜也没有怨恨;父母身死,傅清颜孤身一人,带着青雀回到襄阳,她也没有怨恨,反而随商阳一起治病救人
阿娘让她不要恨,傅清颜就努力忘掉长安城的一切,
秦观!我傅家和你有何深仇大恨,你要这样坑害我们!
秦双,赵裕...你们
傅清颜眼中透出刻骨的仇恨,这让她怎么能不恨!上辈子,原来她一直就是个笑话!
声名狼藉,家破人亡,原来,都是一场阴谋算计!
傅清颜只觉得眼前发黑,她靠着俞锦觞,呼吸急促。
“娇娇?”
“送我回去...请商先生来,别让我阿爹阿娘知道...”傅清颜抓着他的衣袖,艰难地说出这句话,随即晕了过去。
楚烨让天宁寺的小沙弥为他们安排了一间禅房,让顾谨之和江氏这对才相认的母子互诉衷情。
“...你出生后不久,这世道便乱了。”江氏拉着顾谨之的手,不错眼地看着他,似乎怕一不小心,他又不见了。“傅家和江家原也是大族,只是天下大势如此,傅家和江家也挣脱不了这乱世的旋涡。你祖父有先见之明,早早将我们一家送回襄阳隐居,江家却因为家业过大,招了乱贼眼红,以致覆灭,你三个舅舅无一幸免。
后来襄阳也遭了兵祸,我和你阿爹引开乱兵,让奶母带着你逃命,这一分开,便再也没有音讯。我和你阿爹回去找了,却听人说...我们以为你已经不在了
苍天有眼,如今,我们一家总算是可以团聚了!”
江氏哽咽起来,那样的世道,便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也未必活得下去,何况一个婴孩儿。
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每年默默去寺中为她的卫忻祈福,不敢奢求更多,没想到今日,她的儿子终于回到自己身边了。
顾谨之沉默地听着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好,前一刻才因为身世之感想答应宁国公的招揽做他义子,下一刻就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,他心中也不由升起几分荒谬之感,只觉得眼前一切怎么也不真实。
“夫人。”青雀从门外走进来,“方才小公爷遣寺中僧人前来告知,小娘子有些不舒服,他先带小娘子回去了。”
江氏立刻起身,有些急了:“娇娇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“夫人放心,小公爷说了,只是小毛病,让您不必担心。”青雀条理清楚地说,她肤色微黑,五官勉强算得上清秀,但跟着江氏这几年,养出了一身书香气,倒也让人眼前一亮。
江氏听她这么说,才勉强安下心,转过头对顾谨之道:“娇娇是你妹妹,卫忻...”
她犹豫了一瞬才说:“你...你随我回家好不好?我们去见你阿爹,还有妹妹...”
顾谨之对上她渴盼的眼神,原本想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,最后只能在江氏期待的目光中,微微点点头。
江氏欣喜地抹了抹眼睛,拉着顾谨之的手,高兴道:“好,我们回家,我们回家!”
他们一家人,今日终于是要团聚了。
楚烨以目示意,想问顾谨之心中的想法。
顾谨之微不可查地向他摇摇头。
楚烨了然,虽然心中担心,还是向江氏开口:“夫人,在下就先行告退了。”
听了这半日别人家事,楚烨也是心累,若非对象是顾谨之,他还真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。
江氏这才反应过来他还在,若是平时,出身书香世家江氏的娘子,她从来是最周到的,断然不会出现这种疏忽救命恩人的情形。
“楚郎君,今日真是见笑了。”江氏对他俯身行了一礼。“若非你出手,我今日恐怕就...是我失礼了。”
“夫人客气。”楚烨忙让开,“谨之是我好友,这都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今日情况特殊,改日再请楚郎君来我傅家做客,还望郎君届时赏光。”江氏又邀请道。
楚烨推拒了几回,抵不过江氏盛情,应下了。
傅清颜又做梦了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前世的事情了。
她跟随商阳一起行医救人,足足有半年之久,傅清颜本来以为这就是一辈子,便是不嫁人,她帮着商阳行医救了那么多人,这一生活得也是有价值的。
而她答应阿娘要好好活着,不要记恨,她都做到了。
直到传来冀州城瘟疫的消息。
那两年,大渝水患不断,灵渠决堤,大雨倾盆而下,淹没了附近数个地方。
而冀州城,更是在水灾之后出现了鼠疫。鼠疫,这是会传染人的病症...冀州刺史锁了城门,派兵把守,任何染了病的人都不能出城,打算生生将这些人熬死在城中,再一把火烧了。
商阳得了这个消息,立刻收拾行李,要往冀州去。
“师傅,那可是鼠疫!”傅清颜不能理解。
“鼠疫也并非不能治。”商阳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一句话,她不可能看着一座城的人就这样没命。
医者仁心,傅清颜这一刻真真切切感受到这四个字。
而傅清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这回轮到商阳觉得惊讶了:“你可能会死。”
她说话从来这么直接。
“师傅都不怕,我怕什么?”傅清颜反问。
傅清颜要去,青雀自然也要跟着,任凭傅清颜怎么劝,她都认定了,傅清颜在哪里,她就要在哪里。
“夫人把我买下来,就是为了照顾娘子,娘子要去冒险,这是为了救人,青雀不该拦。可是青雀要陪着娘子,无论生死,都不分开。”
青雀这么说,傅清颜再说不出别的话,终于默许了。
冀州城的情况比商阳和傅清颜想象的还要更差,整座城死气沉沉,身着盔甲的兵士在城门外巡逻,听闻傅清颜一行三人要进城,都不敢相信,以为他们是傻了。
这冀州城不许人出,要进去还是可以的。
“你们可想好了,如果你们真能治好瘟疫还罢了,若是治不好,你们就只能陪着这一城的人一起死了。”有士兵好心提醒。这一行三个弱女子,让他们也不由心生同情。
商阳决定的事从不会改变。
冀州城的守卫用竹篮把三个人送进城里,商阳带着傅清颜和青雀行在空旷的街道,两旁堆满了患了瘟疫,面孔和四肢肿胀扭曲,早已死去多时的冀州百姓。
家家户户房门紧闭,时不时有哭声传来,风声呼啸,这仿佛已经成了一座死城。
商阳找了一家药铺,药铺的主人早不知去了哪里,她便不客气地占用了药铺,又将街上患了病,奄奄一息的流浪儿捡回来试图救治。
商阳捡了很多人回来,其中一个中年人不仅得了瘟疫,还身受重伤,那般情况,便是商阳医术再高也无力回天。
临死前,中年人掏出一张血书交给傅清颜。
他竟是当今陛下赵裕派出彻查灵渠决堤的暗线,明察暗访查出了温州刺史贪污了几年前修河堤巨款的证据,却在离开之时不小心泄露行迹被温州刺史追杀,情急之下逃进瘟疫横行的冀州城才摆脱追兵。
“灵渠决堤,天下不知多少百姓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,求小娘子将血书送上长安,贪污的证据被我埋在冀州城外破庙之中,请陛下派人来取回!”
傅清颜当然要帮他,灵渠正是在她爹爹巡视之时决堤的,傅彦被大水淹没,尸骨无存。
商阳已经找出了治疗冀州城鼠疫的药方,但只有患病不深的人才能痊愈,而为了试验出合适的药方,商阳日日查看病患,早已染上鼠疫,症状已深。
她救了半个城的人,却赔上了自己的性命。
傅清颜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得,可最后,商阳是微笑着死在她怀中的。
按着商阳的遗言,傅清颜烧掉她的尸首,将骨灰埋在冀州。
擦干眼泪,傅清颜带着青雀往长安去。
只是不知道为何,温州刺史似乎知道了她们手上有陈情的血书,傅清颜感受到有人跟着她们。
她让青雀换了一身破旧衣裳,装出和那些被卖的小娘子一模一样的打扮。
“青雀,答应我,一定要把信送到长安。”最后一面,傅清颜摸着青雀擦了黑灰的脸轻声说。“要为爹爹报仇,要为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。”
“娘子,不如我们互换身份吧,让我代替你!”青雀急急道。怎么能让娘子掩护自己?
傅清颜摇了摇头:“傻姑娘,你我容貌差异这样明显,哪里瞒得过别人。”
傅清颜相貌出众,一看便是大家族精细教养出来的小娘子,双手白皙柔软,没有一块老茧;而青雀长得实在一般,双手因为常年做粗活而相当粗糙。她们怎么能互换身份?便是换了,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。
而除了青雀,傅清颜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相信了。
她一路上不停地卖出侍女,买进侍女,混淆身后追踪之人的视线。追踪他们的人不知道,青雀早就扮成乞儿,沿着另一条路乞讨着往长安去了。
长安郊外,傅清颜将马车停在灞水边,新买的婢女扶着她走下马车。
天色阴沉,灞水边秋风萧瑟,水流湍急,一副凄凉的景象。
“对不起,这回,我可能要连累你了。”傅清颜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,她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,为了救治生病的弟弟,把自己卖给了傅清颜。
“娘子给了很多钱,能治好我弟弟的病,足够买下我的命了。”小婢女懵懵懂懂地说。“我的命是娘子的。”
傅清颜微微叹了口气,扬声道:“都到了此处,诸位还不现身么?”
十多个黑衣人骑着马出现在傅清颜面前,看来是早就埋伏在此处了。
“傅娘子,交出证据,或许我家大人还能留你一个全尸!”为首的人黑衣蒙面,声音尖利如枭鸟。
傅清颜没有看他,反而微微俯下身,小心地为小婢女整理了衣襟和鬓发。
“你跑得快么?”她这样问。
小婢女虽然有些不明白,还是老实回答道:“我跑得很快的。”
以前为了给弟弟偷吃的,她跑得可快了,那些人怎么追都追不上。
“那就跑吧,能跑多快就跑多快。”傅清颜这样说,若是跑得足够快,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娘子?”小婢女还是不明白。
“你信我么?”傅清颜问她。
小婢女点头。娘子买下她,弟弟才有钱治病,跟了娘子之后,她还能吃饱穿暖,她当然相信娘子。
“那就往这个方向跑,不要回头,能跑多快就多快。”傅清颜吩咐道。“跑——”
小婢女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奔了出去,她真的跑得很快,简直像一只灵巧的鹿。
领头的黑衣人笑了起来,笑声古怪:“傅娘子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,还有心思管别人的性命。”
傅清颜看着他,还是微微笑着:“她什么也不知道,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,放她一条生路,也算为你们造下的杀孽赎些罪孽。”
黑衣人冷笑一声,取下马背上的长弓,取箭上弦,一声轻响,长箭飞向小婢女的后心。
利箭正中小婢女的背心,小婢女的背影一僵,软软地倒下来,那只灵巧的鹿,永远失去了声息。
傅清颜闭上双眼,虽然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局,真到了这种时候,心里还是一片悲凉,她又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。
“傅娘子,你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黑衣人语气中带着些得意,他们跟着傅清颜一路从冀州到温州,被她耍了不知多少回,心中早是满心的火气。昨晚他们这队人整整一宿没睡,提前埋伏在这里,如今这小娘子总算要落到他们手里了。
“没有退路?这也未必。”傅清颜慢条斯理地说,她脸上陡然间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。
傅清颜实在是很累了,她原本也是被爹娘庇护着,娇气天真的小娘子,却在失去了一切之后,不得不学着自己长大。
“你们要的东西,不在我这里。”傅清颜嘴边的笑容慢慢变大。“你们白跟了我这一路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黑衣人厉声道,“不在你这里还能在哪里!”
那样重要的东西,她怎么可能不带在身边?!
“我身边少了谁,你们要的东西自然就在谁的身上。”傅清颜一字一顿地说着,几乎是恶趣味地看着黑衣人眼中染上怒气。
傅清颜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,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等死吧!”
她清丽的脸上浮出几分癫狂的神色,一切终于要结束了。
傅清颜从袖中拔出匕首,对准自己的心口,跟着商阳学了这么久的医,她自然知道哪里才是要害,哪里才能一击毙命。
那把匕首被她自己深深扎进自己的心口,傅清颜凄婉地一笑,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翻卷的云彩,身体无力地向灞水中跌去。
在黑衣人愤怒的眼神中,冰凉的河水淹没了傅清颜的身体。
阿爹,阿娘,我好冷啊
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...阿娘,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去活着了
我好想你们啊,我们一家终于能团聚了
临死之际,傅清颜好像又看见许多人。
阿爹在离开之前,对她说:“等我此次归来,我便向陛下请辞,到时候,我们一家,回襄阳去,再不管这朝堂纷扰。”
阿娘躺在病床上,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,摸着傅清颜的脸,温柔道:“我的娇娇啊,阿娘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地活着。”
还是个少年的赵裕低着头不敢看她:“娇娇...我们...分开吧。”
做了皇帝的赵裕闭着眼:“娇娇,我也没有办法,宁国公是双双的父亲,他和师傅之间的争斗,我能帮谁?”
恢复了身份的秦双抿着唇:“傅姐姐,我什么都能让给你,只有少爷,不行。”
离开长安前,秦观眼神诡秘地看着她:“你居然还没有死?”
还有——牢狱之中,顾谨之一身囚服,表情高傲而不屑: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,输了便输了。”
“好冷...阿爹阿娘...我好冷啊...”傅清颜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如雪。
“不——”不知梦到什么,她尖叫一声,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商阳看着这一幕,为她端来一杯热水,沉默地递给她。
“你是气急攻心。”商阳直直地看着她,眼神仿佛能看透她的心。
傅清颜慢慢将热水喝了,好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:“我很好。”
再不能比现在更好了。
“商先生!娇娇醒了?她怎么样了?!有没有事啊?”俞锦觞在外边儿听见说话声,赶忙问道。
方才商阳在为傅清颜诊治时,他一直在商阳耳边絮絮叨叨,商阳被他烦得厉害,将他赶了出去。
“我真的很好,商先生不必担心。”傅清颜的笑容完美无瑕,她好像戴上一层厚厚的假面。
商阳拿这样的她毫无办法,最后只能气闷地站起身出门。
俞锦觞莫名地看着商阳气势汹汹地走远,进了屋中:“娇娇,你今天是怎么回事?你找回了哥哥,不该是好事么?”
“的确是件好事。”傅清颜的声音空灵,如云雾一样缥缈。若非如此,她怎么能知道自己上辈子,活的就是一场笑话?
“娇娇?”俞锦觞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是一时又说不出来。
“小公爷回去吧,我已经没事了,今日累你担心了。”傅清颜礼貌而客气地说。
俞锦觞觉得古怪极了,她为何要这样客气?偏偏他还挑不出什么错处。
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:“你没事就好,我先...回去了?”
“再见。”
俞锦觞只能往屋外走,迈出房门的那一刻,他忍不住回头,傅清颜的侧脸在阴影下半明半暗,俞锦觞好像看到,有一片巨大的迷雾将她笼住,将她和自己远远隔开。那一瞬间,俞锦觞觉得,她和自己,离得那么远。
是夜,傅清颜坐在后院老树上看着繁星密布的夜空。
“介意给我让个座儿吗?”
傅清颜低头,姜浩叉着腰在树下嬉皮笑脸地仰头看她。
傅清颜听了姜浩的话,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挪,姜浩于是捞起衣摆,三两下上了树,坐在傅清颜身边。
“这里角度可真不错。”姜浩也抬起头看着漫天繁星,感叹道。
傅清颜没说话。
“小师姐,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你刚找回来的这位哥哥。”姜浩缓缓道。
“何以见得。”傅清颜声音平淡。
“今日晚饭,你的态度很平静,完全没有什么不对。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,小师姐,你究竟在想什么?”姜浩问。“多个哥哥,以后便多一个人护着你,按理说来,你该高兴才是。若你不是我小师姐,我便要猜一猜,是不是你害怕他夺了师傅师娘的宠爱,可你是我小师姐。我知道,我家小师姐,可绝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倘若我就是这样的人呢?”傅清颜反问,姜浩这一连串的话,似乎都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什么痕迹。
姜浩摇摇头:“小师姐,明人不说暗话,都是千年的老狐狸,咱们就别在这儿互相糊弄了。”
傅清颜微微笑了笑:“我对不相熟的人从来都是这个样子,说不准等熟悉了,我便不会这样了。”
“说得很有道理。”姜浩点了点头,“——但我不信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信?”傅清颜无奈道。
“直觉。”姜浩贴近傅清颜。“直觉告诉我,小师姐,你在说谎。”
傅清颜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姜浩靠近的额头:“那你的直觉可不大准。”
“小师姐,你究竟怎么了?”姜浩眼中终于带上一股忧虑。
傅清颜失笑:“我能有什么事?阿浩,你们实在是想太多了。我真的很好,再不能比这更好了。”
她伸手一撑,翻身下了树。
“小师姐,不管发生什么,你还有我,还有师傅师娘!”姜浩提高声音道。
傅清颜没有转身,抬起左手挥了挥:“我会有什么事?先管好你自己吧。”
她不过是要报仇,她不过是要把有些人欠他们傅家的,一笔一笔,全都讨回来!
“原来你还有听壁角的爱好。”傅清颜看着墙角处的顾谨之,讥讽道。
顾谨之没有生气:“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。”
傅清颜哼了一声,与他错身而过。
“我有些好奇,小娘子,你究竟为什么这么讨厌我?”顾谨之望着她的背影。“我们还是头一回见吧?”
傅清颜停住脚步:“你怕是误会了,我的确不喜欢你,我们本就只是陌生人,便是现在你成了我哥哥,我也不可能立刻便喜欢上你。”
“难不成,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奇珍异宝,人人都要喜欢?”傅清颜忍不住刻薄道。
“小娘子这句话,若肯看着我的眼睛说,在下说不定还会信上三分。”顾谨之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,似乎并没有把她的态度放在心上。
傅清颜回头漠然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其实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谨之了。她原是厌恶着他的,因为他是秦观的鹰犬,是敌人。可现在,他却成了自己的哥哥,前世的争锋相对都是秦观的一场阴谋!
顾谨之也成了受害者,他原来是这个世界上,除了阿爹阿娘以外,和自己最亲近的人。
她要怎么面对顾谨之?傅清颜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绝不能在阿爹阿娘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。
前世今生,老天爷要她重活一世,想必也是看不得她前世浑浑噩噩,天真地想放弃仇恨吧?
血债血偿!她只要秦观血债血偿!
作者有话要说:惊不惊喜,意不意外,开不开心?
小顾上辈子是被女主和傅爹搞死的
别骂我,要骂骂秦观╮(╯▽╰)╭
9000,感觉自己被掏空
恭喜女主获得黑化
感谢Sleeping小天使的营养液和37646332小天使的地雷,么么哒
昨天的评论我好几条没回,因为实在不好回啊o(╯□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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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谨之一怔,看着江氏,目光中带着犹疑。
江氏脚步沉重地上前,站到了他身前:“小郎君...请...借我一观...”
傅清颜瞧着江氏的举动,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笼上心头,她握紧了手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或许是江氏的眼神太悲伤,虽然心中认为江氏的请求很是冒昧,顾谨之在犹豫过后还是将金锁从怀里掏了出来,小心放在江氏伸出的手里。
傅清颜看着金锁,只觉得很是眼熟
前世,似乎有人往傅家送了一封信,信封里没有信纸,只装了这个金锁,送信的是个小乞儿,一问三不知,只说要他送信的人要他把东西送到傅家,还说这是顾谨之的遗物,旁的就没有更多了。那金锁上的花纹特殊,傅清颜一眼就记住了。
江氏把金锁拿到眼前,金锁上福寿永昌四个隶书小字颇有风骨,她拿手摩挲着金锁表面精细的花纹,眼中渐渐有了泪意。
她一手抓住顾谨之的手腕,另外一只手猛地扒开他的衣襟,果然在他的锁骨上看见了一颗红痣。
顾谨之正要发作,虽然江氏算是他的长辈,但这也不是她能做出这样无理举动的理由!他眸中的怒气在对上江氏的双眼时,默默消解了。
江氏眼中全是泪水,她看着顾谨之,忽然泣不成声。
顾谨之被她哭得身体一僵,他深深地锁着眉,不知如何是好。江氏这个表现,他心中也渐渐有了一个猜测。
“我的儿啊!”江氏一把抱住他,“我的卫忻啊!原来你还活着——”
顾谨之愣住了。
楚烨看着这一幕,也不由吃了一惊,谨之才发现自己并非父母亲子,怎么立刻就冒出来他的亲生父母?
不是楚烨天性多疑,只是这也太巧了一些。
“夫人先别急。”楚烨示意青雀将抱着顾谨之哭的江氏搀扶到一边,总算把手足无措的顾谨之解救出来了。
“您为何说谨之是您的儿子?”楚烨问江氏。
江氏哭了一场,也冷静下来,她举起手中金锁问顾谨之:“这是你的,对吗?”
江氏神情似喜似悲,“娘的卫忻啊,这是你舅舅在你出生之时为你打的,福寿永昌四个字是他亲自写的,让工匠照着刻的,这金锁上的花纹,还是我江家的族徽啊!”
楚烨和顾谨之对视一眼。
江氏哽咽着又道:“你锁骨上的那颗红痣,你左腰上是不是还有一块胎记?”
顾谨之的眼睛猛地睁大,好一会儿才低声道:“...没错...”
“那就没错了,那就没错了,你是我的儿子卫忻啊——”江氏的眼泪又下来了。“阿娘这些年,这些年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了...”
她年年来寺庙上香,就是想为那个早夭的孩子祈福,希望他下辈子能生在太平盛世,一生长乐无忧。
傅清颜在一旁听着,面色惨白,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怎么可能...怎么可能...顾谨之怎么会是她哥哥
顾谨之怎么能是她哥哥?!
不可能...不可能
她摇着头后退,不肯相信地往外跑去。
江氏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,一时竟没有发现傅清颜的异常举动。
只有俞锦觞觉得不对,赶紧一把扔下手里的熊孩子杨三郎,追了上去。
小胖墩儿杨三郎被他狠揍了一顿,此时双眼通红地嚎啕着,看他走了,尖叫道:“我要回去向祖父告状!”
“好好好,我们先回去。”杨家下人哄道,见眼前一切如此混乱,赶紧抱起他,远离这个是非之地。
“娇娇儿?娇娇!”
傅清颜的体力当然比不上精于骑射的俞锦觞,不过片刻,俞锦觞便追上了她。
俞锦觞按住她的肩膀:“娇娇,你怎么了?”
傅清颜拼命摇着头,你不会懂的,谁都不会懂,她嘶哑着声音开口:“他怎么能是我哥哥...”
俞锦觞不明所以:“为什么这么说?我看那人也是长得丰神俊朗,不像什么坏人...”
傅清颜红着双眼,谁都可以,就是不能是他!不能是他啊!
顾谨之——顾谨之——是死在爹爹手里的啊——
他是死在爹爹手里的啊!
爹爹决定对付秦观,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个秦国公最看重的义子,顾谨之是爹爹苦心孤诣谋划害死的啊!
其中更有她的手笔——
倘若顾谨之是她哥哥,那前世,前世
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!
怎么会这样...怎么会这样
这一切真是巧合么?那把金锁
傅清颜又想起了前世那把一模一样,由小乞儿送来的小金锁。
“娇娇儿,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江氏一身素白,神色温柔,眼神中却有着淡淡的忧伤。
“不知是谁送来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一只金锁,只说是顾谨之的遗物?奇了怪了,他是秦观的义子,怎么把遗物送来咱们家?阿娘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么?”傅清颜将金锁递给她,略有些疑惑地说。
江氏握住那只金锁,神情丝毫未变,轻声道:“想来是弄错了。”
巧合么
倘若一切,根本不是巧合呢?
倘若秦观从始至终都知道顾谨之是傅家人呢?
那把金锁——如果根本是他故意送来的——
“傅小娘子,请恕老朽无能为力,令堂的病是郁结于心,到了如今已是药石无救了。”
“阿娘...你别离开我...阿娘,我只有你了...你怎么舍得丢下我?”
“娇娇儿,别恨,离开这儿,离开长安...你记住...不要恨,阿娘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...你答应阿娘,无论如何,也要...也要活下去——”
傅清颜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,她一直以为阿娘是因为阿爹死于洪水,才会郁结于心。可是
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害死了儿子!
若是这样,阿娘还怎么活得下去!
若真是这样,阿娘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瞒着自己的?
要怎样的决心才能让阿娘在自己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?
傅清颜如遭雷击,几乎要站不住了。
俞锦觞扶住她:“娇娇,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...”
傅清颜本就是聪敏过人,一切笼罩着真相的迷雾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风吹散,让傅清颜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秦观是故意的,故意让他们一家自相残杀!
这才说得通,这才是他为什么没有拼死保下顾谨之...他要的,本就是顾谨之死在爹爹手里!
傅清颜想着,捂住胸口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染红了俞锦觞的衣襟。
“娇娇,你到底怎么了?!”俞锦觞大惊失色,搂住傅清颜摇摇晃晃的身体。
傅清颜抓住他的衣襟,恨声道:“我原是——原是不怨的——我原是不怨的啊!”
字字泣血,锥心刺骨。
怎么会这样...为什么会是这样
从小到大,傅彦就以君子的品行来要求傅清颜,而傅清颜从来也是按着傅彦的意愿为人处世。
被赵裕放弃,傅清颜没有怨恨,比起自己,他更爱秦双,这没有错;明明是赵裕先向她表白心意,最后却让她成了众矢之的,傅清颜未曾记恨;闲言碎语不断,傅彦希望旧交之子娶她为妻,却被婉拒,傅清颜也没有怨恨;父母身死,傅清颜孤身一人,带着青雀回到襄阳,她也没有怨恨,反而随商阳一起治病救人
阿娘让她不要恨,傅清颜就努力忘掉长安城的一切,
秦观!我傅家和你有何深仇大恨,你要这样坑害我们!
秦双,赵裕...你们
傅清颜眼中透出刻骨的仇恨,这让她怎么能不恨!上辈子,原来她一直就是个笑话!
声名狼藉,家破人亡,原来,都是一场阴谋算计!
傅清颜只觉得眼前发黑,她靠着俞锦觞,呼吸急促。
“娇娇?”
“送我回去...请商先生来,别让我阿爹阿娘知道...”傅清颜抓着他的衣袖,艰难地说出这句话,随即晕了过去。
楚烨让天宁寺的小沙弥为他们安排了一间禅房,让顾谨之和江氏这对才相认的母子互诉衷情。
“...你出生后不久,这世道便乱了。”江氏拉着顾谨之的手,不错眼地看着他,似乎怕一不小心,他又不见了。“傅家和江家原也是大族,只是天下大势如此,傅家和江家也挣脱不了这乱世的旋涡。你祖父有先见之明,早早将我们一家送回襄阳隐居,江家却因为家业过大,招了乱贼眼红,以致覆灭,你三个舅舅无一幸免。
后来襄阳也遭了兵祸,我和你阿爹引开乱兵,让奶母带着你逃命,这一分开,便再也没有音讯。我和你阿爹回去找了,却听人说...我们以为你已经不在了
苍天有眼,如今,我们一家总算是可以团聚了!”
江氏哽咽起来,那样的世道,便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也未必活得下去,何况一个婴孩儿。
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每年默默去寺中为她的卫忻祈福,不敢奢求更多,没想到今日,她的儿子终于回到自己身边了。
顾谨之沉默地听着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好,前一刻才因为身世之感想答应宁国公的招揽做他义子,下一刻就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,他心中也不由升起几分荒谬之感,只觉得眼前一切怎么也不真实。
“夫人。”青雀从门外走进来,“方才小公爷遣寺中僧人前来告知,小娘子有些不舒服,他先带小娘子回去了。”
江氏立刻起身,有些急了:“娇娇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“夫人放心,小公爷说了,只是小毛病,让您不必担心。”青雀条理清楚地说,她肤色微黑,五官勉强算得上清秀,但跟着江氏这几年,养出了一身书香气,倒也让人眼前一亮。
江氏听她这么说,才勉强安下心,转过头对顾谨之道:“娇娇是你妹妹,卫忻...”
她犹豫了一瞬才说:“你...你随我回家好不好?我们去见你阿爹,还有妹妹...”
顾谨之对上她渴盼的眼神,原本想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,最后只能在江氏期待的目光中,微微点点头。
江氏欣喜地抹了抹眼睛,拉着顾谨之的手,高兴道:“好,我们回家,我们回家!”
他们一家人,今日终于是要团聚了。
楚烨以目示意,想问顾谨之心中的想法。
顾谨之微不可查地向他摇摇头。
楚烨了然,虽然心中担心,还是向江氏开口:“夫人,在下就先行告退了。”
听了这半日别人家事,楚烨也是心累,若非对象是顾谨之,他还真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。
江氏这才反应过来他还在,若是平时,出身书香世家江氏的娘子,她从来是最周到的,断然不会出现这种疏忽救命恩人的情形。
“楚郎君,今日真是见笑了。”江氏对他俯身行了一礼。“若非你出手,我今日恐怕就...是我失礼了。”
“夫人客气。”楚烨忙让开,“谨之是我好友,这都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今日情况特殊,改日再请楚郎君来我傅家做客,还望郎君届时赏光。”江氏又邀请道。
楚烨推拒了几回,抵不过江氏盛情,应下了。
傅清颜又做梦了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前世的事情了。
她跟随商阳一起行医救人,足足有半年之久,傅清颜本来以为这就是一辈子,便是不嫁人,她帮着商阳行医救了那么多人,这一生活得也是有价值的。
而她答应阿娘要好好活着,不要记恨,她都做到了。
直到传来冀州城瘟疫的消息。
那两年,大渝水患不断,灵渠决堤,大雨倾盆而下,淹没了附近数个地方。
而冀州城,更是在水灾之后出现了鼠疫。鼠疫,这是会传染人的病症...冀州刺史锁了城门,派兵把守,任何染了病的人都不能出城,打算生生将这些人熬死在城中,再一把火烧了。
商阳得了这个消息,立刻收拾行李,要往冀州去。
“师傅,那可是鼠疫!”傅清颜不能理解。
“鼠疫也并非不能治。”商阳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一句话,她不可能看着一座城的人就这样没命。
医者仁心,傅清颜这一刻真真切切感受到这四个字。
而傅清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这回轮到商阳觉得惊讶了:“你可能会死。”
她说话从来这么直接。
“师傅都不怕,我怕什么?”傅清颜反问。
傅清颜要去,青雀自然也要跟着,任凭傅清颜怎么劝,她都认定了,傅清颜在哪里,她就要在哪里。
“夫人把我买下来,就是为了照顾娘子,娘子要去冒险,这是为了救人,青雀不该拦。可是青雀要陪着娘子,无论生死,都不分开。”
青雀这么说,傅清颜再说不出别的话,终于默许了。
冀州城的情况比商阳和傅清颜想象的还要更差,整座城死气沉沉,身着盔甲的兵士在城门外巡逻,听闻傅清颜一行三人要进城,都不敢相信,以为他们是傻了。
这冀州城不许人出,要进去还是可以的。
“你们可想好了,如果你们真能治好瘟疫还罢了,若是治不好,你们就只能陪着这一城的人一起死了。”有士兵好心提醒。这一行三个弱女子,让他们也不由心生同情。
商阳决定的事从不会改变。
冀州城的守卫用竹篮把三个人送进城里,商阳带着傅清颜和青雀行在空旷的街道,两旁堆满了患了瘟疫,面孔和四肢肿胀扭曲,早已死去多时的冀州百姓。
家家户户房门紧闭,时不时有哭声传来,风声呼啸,这仿佛已经成了一座死城。
商阳找了一家药铺,药铺的主人早不知去了哪里,她便不客气地占用了药铺,又将街上患了病,奄奄一息的流浪儿捡回来试图救治。
商阳捡了很多人回来,其中一个中年人不仅得了瘟疫,还身受重伤,那般情况,便是商阳医术再高也无力回天。
临死前,中年人掏出一张血书交给傅清颜。
他竟是当今陛下赵裕派出彻查灵渠决堤的暗线,明察暗访查出了温州刺史贪污了几年前修河堤巨款的证据,却在离开之时不小心泄露行迹被温州刺史追杀,情急之下逃进瘟疫横行的冀州城才摆脱追兵。
“灵渠决堤,天下不知多少百姓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,求小娘子将血书送上长安,贪污的证据被我埋在冀州城外破庙之中,请陛下派人来取回!”
傅清颜当然要帮他,灵渠正是在她爹爹巡视之时决堤的,傅彦被大水淹没,尸骨无存。
商阳已经找出了治疗冀州城鼠疫的药方,但只有患病不深的人才能痊愈,而为了试验出合适的药方,商阳日日查看病患,早已染上鼠疫,症状已深。
她救了半个城的人,却赔上了自己的性命。
傅清颜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得,可最后,商阳是微笑着死在她怀中的。
按着商阳的遗言,傅清颜烧掉她的尸首,将骨灰埋在冀州。
擦干眼泪,傅清颜带着青雀往长安去。
只是不知道为何,温州刺史似乎知道了她们手上有陈情的血书,傅清颜感受到有人跟着她们。
她让青雀换了一身破旧衣裳,装出和那些被卖的小娘子一模一样的打扮。
“青雀,答应我,一定要把信送到长安。”最后一面,傅清颜摸着青雀擦了黑灰的脸轻声说。“要为爹爹报仇,要为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。”
“娘子,不如我们互换身份吧,让我代替你!”青雀急急道。怎么能让娘子掩护自己?
傅清颜摇了摇头:“傻姑娘,你我容貌差异这样明显,哪里瞒得过别人。”
傅清颜相貌出众,一看便是大家族精细教养出来的小娘子,双手白皙柔软,没有一块老茧;而青雀长得实在一般,双手因为常年做粗活而相当粗糙。她们怎么能互换身份?便是换了,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。
而除了青雀,傅清颜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相信了。
她一路上不停地卖出侍女,买进侍女,混淆身后追踪之人的视线。追踪他们的人不知道,青雀早就扮成乞儿,沿着另一条路乞讨着往长安去了。
长安郊外,傅清颜将马车停在灞水边,新买的婢女扶着她走下马车。
天色阴沉,灞水边秋风萧瑟,水流湍急,一副凄凉的景象。
“对不起,这回,我可能要连累你了。”傅清颜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,她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,为了救治生病的弟弟,把自己卖给了傅清颜。
“娘子给了很多钱,能治好我弟弟的病,足够买下我的命了。”小婢女懵懵懂懂地说。“我的命是娘子的。”
傅清颜微微叹了口气,扬声道:“都到了此处,诸位还不现身么?”
十多个黑衣人骑着马出现在傅清颜面前,看来是早就埋伏在此处了。
“傅娘子,交出证据,或许我家大人还能留你一个全尸!”为首的人黑衣蒙面,声音尖利如枭鸟。
傅清颜没有看他,反而微微俯下身,小心地为小婢女整理了衣襟和鬓发。
“你跑得快么?”她这样问。
小婢女虽然有些不明白,还是老实回答道:“我跑得很快的。”
以前为了给弟弟偷吃的,她跑得可快了,那些人怎么追都追不上。
“那就跑吧,能跑多快就跑多快。”傅清颜这样说,若是跑得足够快,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娘子?”小婢女还是不明白。
“你信我么?”傅清颜问她。
小婢女点头。娘子买下她,弟弟才有钱治病,跟了娘子之后,她还能吃饱穿暖,她当然相信娘子。
“那就往这个方向跑,不要回头,能跑多快就多快。”傅清颜吩咐道。“跑——”
小婢女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奔了出去,她真的跑得很快,简直像一只灵巧的鹿。
领头的黑衣人笑了起来,笑声古怪:“傅娘子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,还有心思管别人的性命。”
傅清颜看着他,还是微微笑着:“她什么也不知道,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,放她一条生路,也算为你们造下的杀孽赎些罪孽。”
黑衣人冷笑一声,取下马背上的长弓,取箭上弦,一声轻响,长箭飞向小婢女的后心。
利箭正中小婢女的背心,小婢女的背影一僵,软软地倒下来,那只灵巧的鹿,永远失去了声息。
傅清颜闭上双眼,虽然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局,真到了这种时候,心里还是一片悲凉,她又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。
“傅娘子,你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黑衣人语气中带着些得意,他们跟着傅清颜一路从冀州到温州,被她耍了不知多少回,心中早是满心的火气。昨晚他们这队人整整一宿没睡,提前埋伏在这里,如今这小娘子总算要落到他们手里了。
“没有退路?这也未必。”傅清颜慢条斯理地说,她脸上陡然间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。
傅清颜实在是很累了,她原本也是被爹娘庇护着,娇气天真的小娘子,却在失去了一切之后,不得不学着自己长大。
“你们要的东西,不在我这里。”傅清颜嘴边的笑容慢慢变大。“你们白跟了我这一路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黑衣人厉声道,“不在你这里还能在哪里!”
那样重要的东西,她怎么可能不带在身边?!
“我身边少了谁,你们要的东西自然就在谁的身上。”傅清颜一字一顿地说着,几乎是恶趣味地看着黑衣人眼中染上怒气。
傅清颜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,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等死吧!”
她清丽的脸上浮出几分癫狂的神色,一切终于要结束了。
傅清颜从袖中拔出匕首,对准自己的心口,跟着商阳学了这么久的医,她自然知道哪里才是要害,哪里才能一击毙命。
那把匕首被她自己深深扎进自己的心口,傅清颜凄婉地一笑,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翻卷的云彩,身体无力地向灞水中跌去。
在黑衣人愤怒的眼神中,冰凉的河水淹没了傅清颜的身体。
阿爹,阿娘,我好冷啊
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...阿娘,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去活着了
我好想你们啊,我们一家终于能团聚了
临死之际,傅清颜好像又看见许多人。
阿爹在离开之前,对她说:“等我此次归来,我便向陛下请辞,到时候,我们一家,回襄阳去,再不管这朝堂纷扰。”
阿娘躺在病床上,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,摸着傅清颜的脸,温柔道:“我的娇娇啊,阿娘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地活着。”
还是个少年的赵裕低着头不敢看她:“娇娇...我们...分开吧。”
做了皇帝的赵裕闭着眼:“娇娇,我也没有办法,宁国公是双双的父亲,他和师傅之间的争斗,我能帮谁?”
恢复了身份的秦双抿着唇:“傅姐姐,我什么都能让给你,只有少爷,不行。”
离开长安前,秦观眼神诡秘地看着她:“你居然还没有死?”
还有——牢狱之中,顾谨之一身囚服,表情高傲而不屑: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,输了便输了。”
“好冷...阿爹阿娘...我好冷啊...”傅清颜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如雪。
“不——”不知梦到什么,她尖叫一声,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商阳看着这一幕,为她端来一杯热水,沉默地递给她。
“你是气急攻心。”商阳直直地看着她,眼神仿佛能看透她的心。
傅清颜慢慢将热水喝了,好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:“我很好。”
再不能比现在更好了。
“商先生!娇娇醒了?她怎么样了?!有没有事啊?”俞锦觞在外边儿听见说话声,赶忙问道。
方才商阳在为傅清颜诊治时,他一直在商阳耳边絮絮叨叨,商阳被他烦得厉害,将他赶了出去。
“我真的很好,商先生不必担心。”傅清颜的笑容完美无瑕,她好像戴上一层厚厚的假面。
商阳拿这样的她毫无办法,最后只能气闷地站起身出门。
俞锦觞莫名地看着商阳气势汹汹地走远,进了屋中:“娇娇,你今天是怎么回事?你找回了哥哥,不该是好事么?”
“的确是件好事。”傅清颜的声音空灵,如云雾一样缥缈。若非如此,她怎么能知道自己上辈子,活的就是一场笑话?
“娇娇?”俞锦觞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是一时又说不出来。
“小公爷回去吧,我已经没事了,今日累你担心了。”傅清颜礼貌而客气地说。
俞锦觞觉得古怪极了,她为何要这样客气?偏偏他还挑不出什么错处。
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:“你没事就好,我先...回去了?”
“再见。”
俞锦觞只能往屋外走,迈出房门的那一刻,他忍不住回头,傅清颜的侧脸在阴影下半明半暗,俞锦觞好像看到,有一片巨大的迷雾将她笼住,将她和自己远远隔开。那一瞬间,俞锦觞觉得,她和自己,离得那么远。
是夜,傅清颜坐在后院老树上看着繁星密布的夜空。
“介意给我让个座儿吗?”
傅清颜低头,姜浩叉着腰在树下嬉皮笑脸地仰头看她。
傅清颜听了姜浩的话,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挪,姜浩于是捞起衣摆,三两下上了树,坐在傅清颜身边。
“这里角度可真不错。”姜浩也抬起头看着漫天繁星,感叹道。
傅清颜没说话。
“小师姐,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你刚找回来的这位哥哥。”姜浩缓缓道。
“何以见得。”傅清颜声音平淡。
“今日晚饭,你的态度很平静,完全没有什么不对。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,小师姐,你究竟在想什么?”姜浩问。“多个哥哥,以后便多一个人护着你,按理说来,你该高兴才是。若你不是我小师姐,我便要猜一猜,是不是你害怕他夺了师傅师娘的宠爱,可你是我小师姐。我知道,我家小师姐,可绝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倘若我就是这样的人呢?”傅清颜反问,姜浩这一连串的话,似乎都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什么痕迹。
姜浩摇摇头:“小师姐,明人不说暗话,都是千年的老狐狸,咱们就别在这儿互相糊弄了。”
傅清颜微微笑了笑:“我对不相熟的人从来都是这个样子,说不准等熟悉了,我便不会这样了。”
“说得很有道理。”姜浩点了点头,“——但我不信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信?”傅清颜无奈道。
“直觉。”姜浩贴近傅清颜。“直觉告诉我,小师姐,你在说谎。”
傅清颜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姜浩靠近的额头:“那你的直觉可不大准。”
“小师姐,你究竟怎么了?”姜浩眼中终于带上一股忧虑。
傅清颜失笑:“我能有什么事?阿浩,你们实在是想太多了。我真的很好,再不能比这更好了。”
她伸手一撑,翻身下了树。
“小师姐,不管发生什么,你还有我,还有师傅师娘!”姜浩提高声音道。
傅清颜没有转身,抬起左手挥了挥:“我会有什么事?先管好你自己吧。”
她不过是要报仇,她不过是要把有些人欠他们傅家的,一笔一笔,全都讨回来!
“原来你还有听壁角的爱好。”傅清颜看着墙角处的顾谨之,讥讽道。
顾谨之没有生气:“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。”
傅清颜哼了一声,与他错身而过。
“我有些好奇,小娘子,你究竟为什么这么讨厌我?”顾谨之望着她的背影。“我们还是头一回见吧?”
傅清颜停住脚步:“你怕是误会了,我的确不喜欢你,我们本就只是陌生人,便是现在你成了我哥哥,我也不可能立刻便喜欢上你。”
“难不成,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奇珍异宝,人人都要喜欢?”傅清颜忍不住刻薄道。
“小娘子这句话,若肯看着我的眼睛说,在下说不定还会信上三分。”顾谨之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,似乎并没有把她的态度放在心上。
傅清颜回头漠然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其实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谨之了。她原是厌恶着他的,因为他是秦观的鹰犬,是敌人。可现在,他却成了自己的哥哥,前世的争锋相对都是秦观的一场阴谋!
顾谨之也成了受害者,他原来是这个世界上,除了阿爹阿娘以外,和自己最亲近的人。
她要怎么面对顾谨之?傅清颜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绝不能在阿爹阿娘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。
前世今生,老天爷要她重活一世,想必也是看不得她前世浑浑噩噩,天真地想放弃仇恨吧?
血债血偿!她只要秦观血债血偿!
作者有话要说:惊不惊喜,意不意外,开不开心?
小顾上辈子是被女主和傅爹搞死的
别骂我,要骂骂秦观╮(╯▽╰)╭
9000,感觉自己被掏空
恭喜女主获得黑化
感谢Sleeping小天使的营养液和37646332小天使的地雷,么么哒
昨天的评论我好几条没回,因为实在不好回啊o(╯□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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